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健全地方税体系作为明年的工作之一，意味着消费税相关改革可能会加快。这将有利于形成地方培育税源的激励机制，把地方传统以招商引资为主导的“生产端竞争”变为投资于人的“消费端竞争”
文|《财经》记者 邹碧颖
编辑|王延春
12月10日至11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总结2025年经济工作，分析当前经济形势，部署2026年经济工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继续演进，中美经贸关系博弈结局未定，国内经济增速放缓，本次会议出现许多新提法，成为理解未来经济政策的重要向导。
目前，国内经济学界多认为，会议直面当前经济主要挑战，对经济增速的重视程度有所增加。明年不会轻易下调增速目标，依然会维持5%左右的GDP增速目标。而今年，中国经济预计能完成年初设定的增长目标。12月以来，多家国际机构上调中国经济增速预期，如IMF预计2025年中国经济增速为5%，世界银行预测为4.9%，均较上一次预测略微上调。
此次会议提出了明年经济工作的政策取向和八项重点任务，内需主导和创新驱动被摆在各项工作的前列。会议提出“推动投资止跌回稳，适当增加中央预算内投资规模”，要求“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新提法包括：鼓励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增加普通高中学位供给和优质高校本科招生；优化药品集中采购，深化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养老领域，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倡导积极婚育观，努力稳定新出生人口规模。
值得注意的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两个更好统筹”，分别是：更好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更好统筹发展和安全。会议提出五个“新的认识与体会”，分别是：必须充分挖掘经济潜能、必须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必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必须以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挑战。
宏观政策方面，财政政策提出“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货币政策将促进经济稳定增长、物价合理回升作纳入考量，降准降息由“适时”转向“灵活高效运用”；房地产政策由“推动止跌回稳”转向“着力稳定”，并明确提出“鼓励收购存量商品房重点用于保障性住房等”“深化住房公积金制度改革”；防范化解重大风险，从重点关注房地产和中小金融机构风险，转向房地产和地方政府债务风险。
明年出口开放怎么干？
美国政府总统特朗普的第二轮任期，中美关系步入新变局。今年以来，国际局势波澜丛生，关税博弈此起彼伏，作为经济“三驾马车”的重头戏，中国出口的不确定性大幅增加。
据海关，前11个月，美国为中国第三大贸易伙伴，中国与美国贸易总值3.69万亿元，下降16.9%，占中国外贸总值的8.9%。前11个月，中国货物贸易出口24.46万亿元，增长6.2%。前11个月，中国对东盟、欧盟进出口保持增长，他们分别是中国第一、第二贸易伙伴。
中泰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认为，中国经济体量大，“中国已成大象，不可能再躲在树后”，国际经贸斗争对优化存量、争取增量提出了更高要求。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外部环境变化的影响加深”，相比去年末的会议，没有再提“不利影响加深”，说明面对加征关税、高科技封锁等外部压力，我国已经更有信心去应对，并有能力化不利为有利。
李迅雷认为，从存量的角度考虑，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占全球30%，但人口只占17.5%左右，短期内出口市场的终端需求仍占据中国制造业产能的相当一部分比重。考虑到美国采用各种手段封堵中国产品转口，欧洲或新兴经济体也可能因为担忧中国产品冲击而转向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层面对于中国产能的全球布局的重视程度也日益提高。
就在10月下旬，中美在马来西亚吉隆坡达成经贸磋商共识，中美经贸关系迎来缓和期。11月4日，美国宣布自11月10日起，取消针对中国商品加征的10%所谓“芬太尼关税”以及延长一年对中国商品加征24%“对等关税”的暂缓期。11月，中国出口单月增速由负转正。
中美经贸关系仍存不确定性，11月出口景气的可持续性有待观察。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连续第八个月低于50点，意味着国内经济低迷、工厂生产活动持续萎缩。此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更好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更好统筹发展和安全。
李迅雷分析，“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大国关系牵动国际形势，国际形势演变深刻影响国内发展，我国发展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由此，未来的经济工作也要多一个维度从是否有利于国际经贸斗争来进行考量。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内外贸一体化发展，在引导产供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的过程中，带动中间品、资本品出口，再加上内外循环相衔接，将有助于稳定并增强外需韧性。
对外开放的方针依旧没变。会议部署的八项任务中，包括坚持对外开放，推动多领域合作共赢。提出：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有序扩大服务领域自主开放，优化自由贸易试验区布局范围，扎实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内外贸一体化发展。鼓励支持服务出口，积极发展数字贸易、绿色贸易。深化外商投资促进体制机制改革。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推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推动商签更多区域和双边贸易投资协定。
财政政策更加积极，赤字率或在4%
外部形势复杂多变，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必须以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挑战。宏观政策取向，会议提出的内容包括：要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要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把促进经济稳定增长、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政策工具，引导金融机构加力支持扩大内需、科技创新、中小微企业等重点领域。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前十个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为-1.7%。此次会议提出“推动投资止跌回稳”，广发证券的研报分析，这意味着政策希望改变这一状况。政策提出，“保持必要的财政赤字、债务总规模和支出总量”“适当增加中央预算内投资规模” “优化实施两重项目”“优化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用途管理，继续发挥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等表述。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罗志恒认为，此次会议的政策目标相对淡化了应对“外部冲击”，体现应对风险挑战的战略自信和政策“以我为主”的导向。明年财政政策的基调仍是更加积极，赤字率预计不低于4%，新增债务规模将继续提高。他建议，2026年财政赤字率不宜低于2025年，低于则可能引发市场对于政策退坡的预期，同时新增债务总规模有必要提高到15万亿左右，其中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有必要达到或者接近名义GDP增速5%左右。建议财政扩张程度要足以抵消房地产下行的收入缺口、化债占用的资源和城投债净偿还的收缩效应。
罗志恒预计，财政资金的支出将实现从重视投资到投资消费并重、从重视供给到供给需求并重、从重视企业到重视企业家庭并重，进一步向居民端和民生保障倾斜，例如提高育儿补贴金额、延长学前教育免费年限、进一步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修复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此外，对于优化实施“两新”“两重”政策，他建议，“以旧换新”从对耐用消费品补贴转向对服务消费的补贴，尽可能扩大支持服务消费的行业范围，增强普惠性。此外，“两重”项目优先支持前期储备好、预期投资效益好的项目，尤其是优先支持跨区域的重大工程建设。
在地方政府债务化解方面，罗志恒认为，短期有必要优化化债方式，中长期要构建债务管理长效机制。其一，根据地方化债需要靠前使用化债额度，将“6万亿分三年、4万亿分五年”的化债方式调整为根据地方债务形势和压力一次性给到地方。其二，进一步提高地方债务限额，置换漏报的隐性债务。其三，根据债务投向分别使用国债、一般债、专项债置换隐性债务，优化存量债务结构。对于因为央地事权划分不清晰导致的隐性债务，由国债置换；对于投向没有收益的项目，用一般债置换；对于投向有一定收益的项目，用专项债置换。
民银研究数据显示，2025年“两会”新增政府债务规模11.86万亿元，比上年多增2.9万亿元，四季度中央财政又从地方债务结存限额中安排5000亿元下达地方，全年新增政府债务规模达12.36万亿元。“更加积极”政策取向下，预计2026年新增政府债务规模或进一步提升至12.5万亿元左右，以支撑广义财政支出强度、兜牢基层“三保”底线。
民银研究预计，2026年赤字率维持在4%左右，对应赤字规模约为5.9万亿元，较上年增加约2000亿元，增加部分主要由中央承担，地方赤字规模持平于上年的80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发行1.8万亿元，增加5000亿元，更大力度支持“两重”“两新”；地方政府专项债发行4.8万亿元，增加4000亿元，投向领域显著扩围，并继续支持化债、清欠等。
此次会议还提出，健全地方税体系。广发证券的研报认为，“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提出“完善地方税、直接税体系”，这是未来五年的任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健全地方税体系作为明年的工作之一，意味着消费税相关改革可能会加快。这将有利于形成地方培育税源的激励机制，把地方传统以招商引资为主导的“生产端竞争”变为投资于人的“消费端竞争”。
责编 | 张雨菲
封图来源 | 视觉中国